只是一起走过的路,思念却比经过还长。

猫捉老鼠的游戏,生活中从来都不缺少,轻浮与暧昧滋润了欲望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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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到达Berchem时,没有晚点的话,通常是一天中第二个闹钟响起的时候。

只是个轻易说告别的年代 ,也能有幸得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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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两条平行的胳膊坦然将记忆伸向遥远的地方。我熟悉那气味。更多在夜里,它包含空气中的水,如何一点一点腐蚀了钢铁;被驰疾的列车汽化的人体排泄物蒸腾在夜雾里迷迷蒙蒙的微小颗粒;点点细密的飞虫在半空逐食嬉闹可能产生的里比多。我花了很多时间行走于站台,在气味中行走。那时我除了有走路的勇气,其他方面尚很欠缺。

在旅客当中,我算沉睡党中的一员,设定若干个手机闹钟极其必要。大清早的列车上沉睡党占了大约三分之一,有人把脱下的外套垫在车窗和头之间,能让自己歪着舒适点儿;更有人怕查票的列车员吵醒自己,直接把月票或交通卡大剌剌地放在桌子上——意思是查票请自取,切莫扰我清梦。

—题记

第一眼看到她,我想到了大猩猩。不大的眼睛,扁平的脸,扁平的胸,而且脸上还有雀斑。尤其是一道塌鼻梁让人不忍直视。我多想万能的女娲娘娘再世,赐她一块灵石,把鼻子垫高一公分,以免猩猩把她认作同类。如果不是有一头滑溜溜的长发,配上二十岁左右的青春,和时尚的衣服,怎么对得起对面两双长途旅行中色迷迷的眼睛。

飞驰的列车对我就像一个过去的时代,而沿途的站台更像我曾经逗留过的小客栈。比之客栈,我更喜欢行驶中的车厢。身体有了依靠,然后看各种各样的旅人;睡觉;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聊天或没有。看车窗外,永远看不够。如果这趟列车要穿过鄱阳湖、洞庭湖、江汉乃至华北平原,那我差不多会喜形于色。如果你问我什么地方最好看,我会不假思索地说:窗外的风景!

另有三分之一的人是音乐党,手机或电脑上插上耳机,一路摇头晃脑,铁轨撞击和着音乐节拍,自得其乐。剩下的三分之一大多是阅读党,在车站上取份免费的地铁报,正好用来打发车上无聊的时间,下车前再顺手把报纸留在座位上,或许方便了下一程的旅客。捧着纸质书在列车上看的人并不多,如果碰到手里还拿支笔的人,切莫以为他在做笔记,真相十有八九是他在玩数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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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晚上八点多从西安上车的,去兰州。正值暑期放假,车上人特别多,车厢接口处,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如果不是提前网上订票,根本买不到座位。

那些诡秘的往事恰如被汽化的排泄物,抖擞着飞舞着,混合着钢铁潮湿的气味用力往鼻孔里灌。抬起袖子闻一闻,嗯,沾满了铁锈的气味。时间在年轮的弹簧上骤然消缩,所有的风景都在远去。我像一个预备逃亡的人追逐着车厢,寻找着座位,安置着行李。

除此三大党以外,也碰到过些奇怪的人,比如那位从Dampoort上车的大叔。说他是大叔,主要是出于他的长相:大块头,光头,络腮胡。打扮上大叔倒很精致,经常是波点的衬衣外加条嫩绿色的小围巾。大叔每天都和俩大妈一起上车,相互间应该是同事,大叔对待同事比春天还要温暖,从Dampoort上车到Berchem下车一路上嘘寒问暖东家长西家短地基本上停不下来,天天见面同路而行的同事之间时不时地还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做数独的皱皱眉,戴耳机的晃晃脑,做清梦的歪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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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习惯性的扫视左右对面邻居。于是就看见了她,斜对面一个穿海蓝色蝙蝠衫的女子,披肩的长发,爽朗的笑声,我相信任何人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只是,只是几秒钟之后,她抬起头,也会惊到所有人。正如我开头描述的,我不敢再直视。

要知道拣一个靠窗的位置也不容易,邻座个个要求他五官端正、神清气爽更是纯属苛求。好在第一位进入视线的是名清新的少年,可他坐下后没等我审视,便一头栽进窗前的小茶几,只将浑圆的黑脑袋对着我。我悻悻地看一眼发丛深处的螺旋浆,目光抛向白天的窗外,直到列车到达下一个停靠站。少年猛地露出脸来,美好的五官让我惊喜。他站起来,海拔并不低。奇的是他分明向对面的少女说,其实我是个很害羞的人,我是来练练自己的胆量,现在终于有勇气说话了。少女楞住了,不待品味他突如其来的言谈,人已消失不见。仿佛记得却才他说话的时候眉眼间流露了羞涩。

还好他们老是在第三节车厢上车,于是后来我总是上第二节。

4.28号那天,有辆列车带着座位和座位上的乘客,由南向北,一起开进记忆深处。

我和所有的俗人一样,喜欢看美女,惯常以貌取人。

好多年以后,我又在车厢遇到少年,不过这回他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外表也成熟了许多。这次我没那么幸运,上车时还为座位靠窗庆幸,可是座位旁却来了个讨厌的妹纸,很没气质,一上车就不停忙活,捣腾着她的行李包,接着又变魔术似地解开一盒泡面,一会儿又问我到哪,还问我吃不吃。见我摇头,便径自动作去了。我想眯眼感受车厢氛围的良好心情,顷刻间被她汲食方便面发出的吱吱声和气味破坏了。我有些愠恼,但是闭不作声。没过多久,她发出唧唧哼哼的呻吟声,见我投去狐疑的眼神,她说道,可能是水没开,闹肚子了。看着她一副受难的表情,只得随口道,你跟我换个位子躺着休息会儿。交换了座位,妹纸头一歪好似睡过去。我打起精神观察车厢,与从前相比,车厢无论从卫生还是设施方面都有明显的改善。因为开空调,窗子闭着,好在是夜里,也无风景可看。走道对面坐着四个男子正抡臂酣战,誓要将扑克牌通宵达旦打下去。我舒舒服服地靠在垫着绿色绒布的座位,预备闭目养神,这时眼镜男从天而降,在我的座椅正对面,嚯地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从头到脚进入我的视线,像是求关注。那是“911”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话题都是现成的。聊得嗨了,我们将现场从座位转移到前面一节的餐厅雅座,继续挖掘谈资。我已经不是十来岁的少女,而且乐意有个帅哥陪我打发列车上寂寥漫漫的长夜。小伙子也不是从前那个害羞的少年,他渐渐的提问愈发大胆:要是结婚发现妻子不是处女怎么办?…好在当年我翻过不少青年期刊,于是像知音记者答读者疑一般发表对问题的客观看法。然后听他愤声辱骂那个大奶的女人怎么迷糊他老爸,诅咒他的母亲从小就不要他,现在任她如何恳求,他都不肯同她相见……我看了时间,已经半夜三点,列车前方停靠站是眼镜男的目的地。我觉得很疲惫。旅客下了一半。我回车厢随便找了张空座椅,乐得能将身体放直。这一觉非同小可,直到有人来将我推醒,“喂,你不是去某地吗?快起来,到站了!”我一激灵坐起,一看,是她,那个吃盒面的邻座妹纸。睡眼惺忪的我忙不迭冲到车厢的出口。“喂,你的包还没拿!”她小跑回座位将我挂在窗口旁的挂包摘下向我冲刺…

第二节车厢中有个特别的姑娘,作为沉睡党的我不知道她是哪个站上来的,但她和我一样到终点站才下车。车过Berchem后她就早早地站在车厢连接处,一手抓住车门旁的扶手,一手插着腰。列车抵达安特卫普中心站后她总是本车厢第一个下车的人,下车后就扬起一只胳膊往楼下站台跑,另一只胳膊仍插在腰间,这种不大协调的姿态一直让我很好奇。终于有一天我和她前后脚下车,发现这姑娘插在腰间的只是一段残肢,难怪她每天在车上总是一直裹着外套,不肯轻易把这个秘密示人。

初瑜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帮望着站台上还未挤上车的人群发呆,日渐黄昏
,天边晚霞映红了这座弥漫着香奈儿的高贵和迪奥优雅气息的城市。这是一个令人着魔的地方,有的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有的人落荒而逃,有的人可以在这里轻易收获金钱和欲望,有的人却丢了爱情迷茫了向往,所以,人们都叫它魔都,魅力与邪性并存,让人欲罢不能。初瑜就是拥挤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小分子,来来往往在人群,她驻足了四五年,漫漫征途,走走看看。

和她同座位的女孩大概是她的同伴。一直把头枕在胳膊上睡觉。肥胖的身躯占去大半个座位。胖人都有令人羡慕的好睡眠,身边银铃般的笑声丝毫影响不了她的美梦。

眼前是既陌生又亲切的黎明,清新的晨风卷来一股气味。是大清早的味道。我才想起那个妹纸我甚至没仔细瞧过她。

下车后急匆匆转车的人远不止这个姑娘,但这个姑娘是唯一一个不论列车准点还是晚点、晚点五分钟还是晚点二十分钟总是一下车就往楼下跑的人。晚点二十分钟意味着通常的转车衔接都已泡汤,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倦色慢腾腾地走在站台上;只有这个姑娘,一只胳膊扬着,一只胳膊插在腰间,如一阵风般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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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对面是两个男人,三十多岁成熟的年纪,说着江西口音的普通话。一个微胖,带几分憨厚,一个略高,板寸头,长方脸,眼睛不大却不失精明,似乎是很健谈的主儿。女孩的笑就是因他而起。

“呜—哐嘁哐嘁”,火车带着机械的律动声渐行渐远,我也不再寻觅。好风景需要有眼福,从眼底遛走了,那些风景还会成为别人的风景。气味鉴别着记忆的属性,那些陪伴过的艳遇,会在气味里等待下一趟列车。

车上有一位大姐则是另一种气场。这位大姐在Berchem习惯于从列车中部上车,然后一路走到第一节车厢车门,在中心站下车。对于我这个沉睡党来说,这位大姐的“巡视”是我手机闹钟之外的第二个保险——她高跟鞋的叮咚声以其特有的频率和振幅足以让我在列车到达中心站之前醒来。大姐看上去估计是个职场上的经理,个子挺高,蜡黄的脸被一副大黑框眼镜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下面一对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紧贴头皮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成天穿着一件米黄色风衣,领口像当年坎通纳一样竖着。这一打扮配合着那一路叮咚作响的脚步声在十米之外就能感受到其不怒自威的气质,阿弥陀佛,她还真是一位合格的梦想终结者。

“由上海开往西安的列车马上就要出发,请送亲友的朋友站在安全黄线以外…
…”

车厢里人声嘈杂,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也没人在意于己无关的话题。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手机上,看视频的,刷朋友圈的,插着耳机,如处无人之境。除了女孩大声的笑偶尔引人注目。

车过Berchem,于大多数人来说几分钟后到达的中心站便是终点,于我来说,旅途才将将过了一半。

列车缓缓驶出了站台,初瑜回过神的时候,感觉座位下的高跟鞋下踩着了某人的脚,抬起头发现对面落座的是个白净的年轻先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她不好意思的望着他用口型说了句对不起。

列车在暗夜里穿行。临近十一点,旅途中的人们逐渐乏了,车厢里不再那么嘈杂,许多人已迷迷糊糊的睡着。邻座的两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调换了座位,蝙蝠衫女孩和略高的男人坐在一起,女孩靠窗,男人尽着最大努力往里面挤,肩靠着肩。小声说着什么,女孩不再朗声大笑,表现出了正常人应有的公德心。略胖的男人和胖女孩坐一起,手里拿一个旧钱夹,炫耀着里面一沓百元钞票,也就几千块的样子,骄傲而卑劣。胖女孩一手支下巴,把一边脸上的肉推成一座山丘。白皙的胳膊如一节刚出水的藕。不动,也不说话,一脸茫然。

我,一直在路上。

他微笑着回答:“没关系。”

坐了几个小时,腰疼腿硬,带上水杯去了车厢尽头。伸伸腰蹬蹬腿,接上水回来座位上已经有人,就靠着椅背站在过道上。正好俯视两对男女。我震惊地发现,男人的一只手已经伸进蝙蝠衫女孩的裙子里……

文/Athlon_BE
2014.10.04

空气莫名的闷热起来,车厢里显然有些拥挤,来来往往旅客在初瑜所在的车厢尽头补票,闹哄哄的,让人坐立不安,列车上貌似在打着暖气,暮春时节,却热的出奇,她为没有买到卧铺而恼火,她为车厢里吵吵闹闹的声音而烦躁,她在心漂浮在闷热浑浊的空气中不能静下来,火气腾腾的往上窜,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有一万只羊驼在奔腾。初瑜皱着眉头拿出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水,还是很热,没有一丝凉风。近乎绝望。怕是要闷死在这里了。

女孩的长发遮住半边脸,看不出明显的表情,没有厌恶,没有反抗,也没有陶醉,没有羞涩,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好像她大腿上那只手不存在,或者那条腿不是自己的。

突然,对面的先生轻轻的碰了她一下,递给了她一叠刚刚从活页记事本上取下来的纸张,她望着他笑了笑,接了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扇起来了凉凉的风。

男人就不同了。一支胳膊放在茶桌上,作为遮挡,身体僵硬的靠着椅背。话少了,欲望在他的身体里燃烧。他的裆部已经无法遮掩搭起了小帐篷。

列车运行在轨道上,黑夜渐渐吞噬了一切,远处是城市边缘忽明忽暗的霓虹。

列车驶入茫茫深夜,故事似乎已经到了高潮。两个人都在沉默中经受着怎样的欢愉和煎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隔壁座位上中年大叔流着口水,打着鼾声。

男人撤回了手,起身去了厕所。女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一会儿,头就歪在玻璃窗前,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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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张掖,已是凌晨三点。陆陆续续有旅客下车,蝙蝠衫女孩还没醒,两个男人收拾行李下车,推醒女孩,互相道再见。男人笑笑说,可能会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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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上行李走了。

初瑜昏昏沉沉的睡去,又迷迷糊糊的醒来,手机播放器里,歌声随机切换了几个来回。

七月的天气,天早早就亮了。下一站就是兰州,列车的速度放慢。性急的乘客已经开始整理行李。两个女孩也拿上小包去洗漱。忽然,蝙蝠衫女孩惊叫起来:我的手机呢,手机找不到了。胖女孩赶紧用自己的手机拨号,提示已无法接通。

睡也睡不安稳,醒也醒的不彻底,头,像炸开了一样疼。

女孩傻眼了,六千多的手机呀,刚用了一个月!

胳膊也麻了,腿脚也僵硬了,腰也快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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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初瑜幻想着要是能有一张小床该多多好啊,哪怕是个一米宽的也成,尽管,她是滚惯了两米宽大床的人。显然,在这个漆黑的夜里,狭小的车厢里,拥挤的小长假前夕,一切的幻想都只能是幻想,毫无意义。

初瑜用力的揉揉太阳穴,又重重的抱着胳膊睡去,半睡半醒之间,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碰醒,她眯着眼睛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年轻先生正在用一个软皮面的记事本隔在自己胳膊下,隔开了胳膊与坚硬的小茶几桌面的压力,她把头放在了那个记事本上,就像当年在班主任课堂上枕着书本偷睡觉一样。

他摸摸她的头,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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